有水。
脸上有些潮湿,他动了动指头,疏松的土壤化作了稀泥。能动,他想。他挖了挖脸旁的泥土,开出了一个空腔。呼吸顺畅了许多。水顺着四周的土流下来,在嘴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。他喝了一口,咸的,混合着土味和一丝血的腥味。他又开始挖,他很庆幸,在昏迷之前把手放在了脸旁。终于,胳膊能自由活动了,他把下半身也挖了出来。土里不是什么都没有,他挖到了一枚铜钱,半截手指,还有数不清的尸体。他找到几只肥嘟嘟的虫子,把它们塞到了嘴里。土越来越稀了,不如说已经变成了泥。
他向上挖着。
久违的空气充斥他的鼻腔,他被昏暗的阳光刺的眼疼,雨拍在脸上。在,下雨啊。他躺在地上,仿佛再也不能起来。
一声长号响起,一种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恐惧让他颤抖着爬了起来。他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旁边的树林。秦人,他惊恐的想,他们发现我了!他转头继续跑,又一脚摔在了地上,他走不动了。他伸手拽下几片草叶,几乎是吞了下去。他看到一只死去的兔子,像野人一样地撕扯下肉,咽到了肚子里。他听到了野兽的嚎叫,像老虎,也有可能是熊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一棵树,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他跑了十五天,走过一片又一片荒野,看到一具又一具尸体。野狗撕咬着死人的残尸,盘旋的秃鹰眨着无神的眼珠看着他,等待他倒下的那一刻。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,他靠在一棵树下休息,荒草轻拂着他破烂的袖口,风声带着沙砾和动物的叫声吹过他的耳畔。一只羊走了过来,他睁开眼,缓缓举起了手,羊走到了一边,他看到一个老汉走了过来。老汉也看到他了,显得有些惊疑,但还是走了过来。
“你是何人,为何在此荒山,你可是歹人?”老汉问他。
“小生宇文轩,开封人,敢问老伯这是哪里?”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从耳旁飘过。
“你是开封人?你如何来到这里,这里是铜川啊。”
“小生日夜兼程,流浪至此地……”他昏了过去。
……
“你到底是何人?为何孱弱至此?”
“水……”
老汉走了出去,拎了一桶水回来。还没来得及拿瓢,他便抱着桶喝了起来。倒影中,他半个月来头一次看清自己:布满血丝的眼睛,满脸的泥垢,干裂的嘴唇,和仿佛从坟墓中掏出来的破衣烂衫。他呆住了,一行浊黄的泪水混着泥痂,流了下来。他走出去,看到了水井和旁边的桶,他想汲一桶水,却险些把自己闪进去,他就着桶底剩余的水,洗了把脸。天上,一颗不和谐的星闪亮着。
“有四百余儒生被坑杀了。”泪水伴着他脸上的水珠一同滑落。
“没有儒生!”老汉急忙说道,“没有儒生,大秦自建立起就没有儒生。没人死亡,大秦除了罪人没人死亡。大秦福泽天下,百姓安康,我从来没有过一个叫余正山的儿子。没有儒生,没有死亡。”老汉眼神慌乱,背诵一般地吐出这一串话。
“没,没有?怎么可能!那我是什么!我就是从里面逃出来的!你刚才说谁?余正山?他是你儿子?他死了,他就埋在我旁边!”
“我没有儿子!你如果不想再埋回去就忘了你是谁!”老汉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。
“都不存在了,也从未存在过,你也没存在过。”老汉低下头,捂住了脸。
他征住了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汉,悲哀从他心底升起。
“看看这窗外的眼睛吧,孩子。忘了吧,你还能活很长时间。”老汉泪如串落。
他应声抬头,这时,他才看见那些眼睛。活人的、死人的、儒生的、亲人的、秦人的;天上,地下,土中,水中,林中,火中。这无边无际的眼睛盯着他,或是哀怨,或是哭诉,或是监视。空气浓重起来,窒息般的凝重包围了他,他跌坐在地上。天上那颗星,慢慢地变红了。
公元前二〇九年,秦朝覆灭,胡亥的尸首随阿房宫化为灰烬。四年过去了,自那天起他没再说过一句话。当秦灭亡的消息传来时,他激动地站了起来,却一句话也没说。喉咙间满是泥土和血的味道,他已经不会说话了。
这天夜里,他去世了,这时他那皱缩的眉头才舒展开来,当中还有一点红色的土。天上那颗星,逐渐地黯淡了,另一颗星,逐渐地亮了起来。
注:第一颗星,指天狼星。第二颗星,指启明星。
路过的牧羊人唱的一支小曲:
魏风•述秦
皇皇周室,如耀坠焉;
汉水西出,饕口吞天。
流火坠地,始皇出焉;
欲往山东,韩赵为先。
皇皇周室,如月晦焉;
六国即灭,华土归一。
亢龙向天,始皇肃焉。
北建长城,南修灵渠。
皇皇周室,不周圮焉;
重法以国,民饥面瘦。
三苗起乱,始皇怒焉;
卌什儒生,围以去坑。
皇皇周室,夙昔过焉;
一十五载,鱼谶始现。
阿房一炬,刘项出焉;
兵戈响夔,纛为何人?
本网内容均为互联网转载,本网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以上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不代表本网观点或立场。
如有关于作品内容、版权或其它问题请于作品发表后的30日内与本网联系。
合作&删除联系:755277197#qq.com(把#改为@)。

川公网安备51010802032661号